明鬼下第三十一

墨家学说 2017-08-15

子墨子言曰:“逮至昔三代圣王既没,天下失义,诸侯力正。是以存夫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,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长贞良也,正长之不强於听治,贱人之不强於从事也。民之为淫暴寇盗贼,以兵刃毒药水火,退无罪人乎道路率径,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。并作由此始,是以天下乱。此其故何以然也?则皆以疑惑鬼神之有与无之别,不明乎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。今若使天下之人借若信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,则夫天下岂乱哉”。

今执无鬼者曰:“鬼神者,固无有”。旦暮以为教诲乎天下,之疑天下之众,使天下之众皆疑惑乎鬼神有无之别,是以天下乱。是故子墨子曰:“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,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故当鬼神之有与无之别,以为将不可以明察此者也”。既以鬼神有无之别,以为不可不察已,然则吾为明察此,其说将奈何而可?子墨子曰:“是与天下之所以察知有与无之道者,必以众之耳目之实知有与亡为仪者也”。请惑闻之见之,则必以为无。若是何不尝入一乡一里而问之?自古以及今,生民以来者,亦有尝见鬼神之物,闻鬼神之声,则鬼神何谓无乎?若莫闻莫见,则鬼神可谓有乎?

今执无鬼者言曰:“夫天下之为闻见鬼神之物者,不可胜计也。亦孰为闻见神鬼有无之物哉?”子墨子曰:“若以众之所同见,与众之所同闻,则若昔者杜伯是也。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。杜伯曰:‘吾君杀我而不辜,若以死者为无知,则止矣。若死而有知,不出三年,必使吾君知之’。其三年,周宣王合诸侯而用於圃田,车数百乘,从数千,人满野。日中,杜伯乘白马素车,朱衣冠,执朱弓,挟朱矢,追周宣王。射入车上,中心折脊,殪车中。伏弦#1而死。当是之时,周人从者莫不见,远者莫不闻,著在周之《春秋》。为君者以教其臣,为父者以儆#2其子,曰:‘戒之慎之。凡杀不辜者,其得不祥。鬼神之谋,若此之憯遫!’以若书之说观之,则鬼神之有,岂可疑哉”。
“非惟若书之说为然。昔者郑穆公当昼日中处乎庙。有神入门而左,鸟身,素服三绝,面状正方。郑穆公见之,乃恐惧,犇。‘帝享女明德,使子锡女寿十年有九,使若国家蕃昌,子孙茂。毋失’。郑穆公再拜稽首,曰:‘敢问神’。曰:‘予为句芒’。若以郑穆公之所身见为仪,则鬼神之有,岂可疑哉”。
“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。昔者燕简公杀其臣庄子仪而不辜。庄子仪曰:‘吾君王杀我而不辜,死人毋知亦已,死人有知,不出三年,必使吾君知之’。期年,燕将驰祖。燕之有祖,当齐之社稷,宋之有桑林,楚之有云梦也,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。日中,燕简公方将驰於祖涂。庄子仪荷朱杖而击之,殪之车上。当是时,燕人从者莫不见,远者莫不闻,着在燕之《春秋》。诸侯传而言之曰:‘凡杀不辜者,其得不祥,鬼神之诛,若此其憯遫也’。以若书之说观之,则鬼神之有,岂可疑哉”。
“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。昔者宋文君鲍之时,有臣曰祈#3观辜,固尝从事於厉。株子杖揖出与言曰:‘观辜,是何陆璧之不满度量,酒醴粢盛之不净洁也,牺牲之不全肥,春秋冬夏选失时。岂女为之与?意鲍为之与?’观辜曰:‘鲍幼弱,在荷襁之中,鲍何与识焉?官臣观辜特为之’。株子举揖而槀之,殪之坛上。当是,宋人从者莫不见,远者莫不闻,著在宋之《春秋》。诸侯传而语之曰:‘诸不敬慎祭祀者,鬼神之诛,至若此其憯遫’。以若书之说观之,鬼神之有,岂可疑哉”。
“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。昔者齐庄君之有所谓王里国、中里徼者。此二子者,讼三年而狱不断。齐君由谦杀之,恐不辜;犹谦释之,恐失有罪。乃使之人共一羊,盟齐之神社。二子许诺,於是泏洫。挝#4羊而漉其血。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,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,羊起而触之,折其脚。祧神之而槀之,殪之盟所。当是时,齐人从者莫不见,远者莫不闻,著在齐之《春秋》。诸侯传而语之曰:‘请品先不以其请者,鬼神之诛,至若此其憯遫也’。以若书之说观之,鬼神之有,岂可疑哉”。是故子墨子言曰:“虽有深谿慱林幽涧毋人之所,施行不可以不董,见有鬼神视之”。

今执无鬼者曰:“夫众人耳目之请,岂足以断疑哉。奈何其欲为高君子於天下,而有复信众之耳目之请哉”。子墨子曰:“若以众之耳目之请,以为不足信也,不以断疑。不识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,足以为法乎?故於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:‘若昔者三代圣王,足以为法矣’。若苟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,然则姑尝上观圣王之事。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,使诸侯分其祭,曰:‘使亲者受内祀,疏者受外祀’。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,是故攻殷诛纣,使诸侯分其祭。若鬼神无有,则武王何祭分哉。非为武王之事为然也。故圣王,其赏也必於祖,其僇也必於社。赏於祖者何也?告分之均也。僇於社者何也?告听之中也”。
“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。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,其始建国营都,曰:必择国之正坛,置以为宗庙;必择木之修茂者,立以为菆位;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,以为祝宗;必择六畜之胜,腯肥倅毛,以为牺牲;珪璧璜璜,称财为度;必择五谷之芳黄,以为酒醴粢盛,故酒醴粢盛,与岁上下也。故古圣王治天下也,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,此也。故曰:官府选效必先,祭器祭服毕藏於府;祝宗有司毕立於朝;牺牲不与昔聚群,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”。“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其务鬼神厚矣。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,故书之竹帛,传遗后世子孙。咸恐其腐蠹绝灭,后世子孙不得而记,故琢之盘盂,镂之金石,以重之。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莙以取羊,故先王之书,圣人一尺之帛,一篇之书,语数鬼神之有也,重有重之。此其故何?则圣王务之。今执无鬼者曰:‘鬼神者,固无有’。则此反圣王之务。反圣王之务,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”。

今执无鬼者之言曰:“先王之书,慎无一尺之帛,一篇之书,语数鬼神之有。重有重亦何书之?” 亦何书有之哉?子墨子曰:“周书《大雅》有之。《大雅》曰:‘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。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有周不显,帝命不时。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。穆穆文王,令问不已’。若鬼神无有,则文王既死,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。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”。
“且《周书》独鬼,而《商书》不鬼,则未足以为法也。然则姑尝止观乎《商书》,曰:‘呜呼!古者有夏,方未有祸之时,百兽贞虫,允及飞鸟,莫不比方。矧隹#5人面,胡敢异心?山川鬼神,亦莫敢不宁。若能共允,隹天下之合,下土之葆’。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,以佐谋禹也。此吾所以知《商周》之鬼也”。
“且《商书》#6独鬼,而《夏书》不鬼,则未足以为法也。然则姑尝止观乎《夏书》。《禹誓》曰:‘大战于甘,王乃命左右六人,下听誓于中军’。曰:‘有扈氏威侮五行,息弃三正,天用勦绝其命’。有曰:‘日中,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。且尔卿大夫庶人,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,予共行天之罚也。左不共于左,右不共于右,若不共命。御非尔马之政,若不共命’。 #7 此吾所以知《夏书》之鬼也。故尚书《夏书》其次商周之《书》,语数鬼神之有也,重有重之。此其故何也,则圣王务之。以若书之说观之,则鬼神之有,岂可疑哉”。

#8是以赏於祖,而僇於社。赏於祖者何也?言分命之均也。僇於社者何也?言听狱之事也。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,是故赏必於祖,而僇必於社。是故子墨子曰:“尝若鬼神之能赏贤如罚暴也,盖本施之国家,施之万民,实所以治国家、利万民之道也”。若以为不然,於古曰:“吉日丁卯,周代祝社方,岁于社考,以延年寿”。若无鬼神,彼岂有所延年寿哉?是以吏治官府之不洁廉,男女之为无别者,鬼神见之。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,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,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,有鬼神现之。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洁廉,见善不敢不赏,见暴不敢不罪。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,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,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,由此止。是以莫放幽间,拟乎鬼神之明,显明有一人,畏上诛罚,是以天下治。
故鬼神之明,不可为幽间广泽、山林深谷,鬼神之明必知之。鬼神之罚,不可富贵众强、勇力强武、坚甲利兵,鬼神之罚必胜之。若以为不然,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上诟天侮鬼,下殃傲天下之万民,祥上帝伐元山帝行。故於此乎天乃使汤至明罚焉。汤以车九两,鸟阵雁行,汤乘大赞犯遂下,众人之螭#9遂,王乎禽推哆大戏。故昔夏王桀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;有勇之推哆大戏,主别兕虎,指画杀人;人民之众兆亿,侯盈厥泽陵,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。此吾所谓鬼神之罚,不可为富贵众强、勇力强武、坚甲利兵者,此也。
且不惟此为然。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上诟天侮鬼,下殃傲天下之万民。播弃黎老,贼诛孩子,椘毒无罪,刳剔孕妇。庶旧鳏寡,号咷无告也。故於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罚焉。武王以择车百两,虎贲之卒四百人,先庶国节窥戎,与殷人战乎牧之野。王乎禽费中、恶来,众畔百走。武王逐奔入宫,万年梓株,折纣而系之赤环,载之白旗,以为天下诸侯僇。故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有勇力之人;费中、恶来,崇侯虎,指寡杀人;人民之众兆亿,侯盈厥泽陵。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。此吾所谓鬼神之罚,不可为富贵众强、力勇强武、坚甲利兵者,此也。
“且《禽艾》之道之曰:‘得玑无小,灭宗无大’。则此言鬼神之所赏,无小必赏之;鬼神以所罚,无大必罚之”。

今执无鬼者曰:“意不忠亲之利,而害为孝子乎?”子墨子曰:“古之今之为鬼,非他也。有天鬼,亦有山水鬼神者,亦有人死而为鬼者。今有子先其父死,弟先其兄死者矣。意虽使然,然而天下之陈物,曰先生者先死。若是,则先死者非父则母,非兄而姒也。今洁为酒醴粢盛,以敬慎祭祀。若使鬼神请有,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,岂非厚利哉”。“若使鬼神请亡,是乃费其所为酒醴粢盛之财耳”。自夫费之,特注之污壑而弃之也。内者宗族,外者乡里,皆得如具饮食之。虽使鬼神请亡,此犹可以合驩聚众,取亲於乡里”。

今执无鬼者言曰:“鬼神者固请无有,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。吾非乃今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乎,其所得者臣将何哉?”此上逆圣王之书,内逆民人孝子之行。而为上士於天下,此非所以为上士道。是故子墨子曰:“今吾为祭祀也,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。上以交鬼之福,下以合驩聚众,取亲乎乡里。若神有,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,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”。

是故子墨子曰:“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,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当若鬼神之有也,将不可不尊明也,圣王之道也”。

注:
#1 伏弦:弦字原文(左弓右攴),字库未收入,用弦字替代。
#2 儆:儆:原文(左言右敬),字库未收入,用儆字替代。
#3 祈 :原文(左礻右后),字库未收入,以此代替。
#4 挝:原文是(左扌右恶)。字库未收入,此处用“挝(读zhuā)”替代。
#5 隹:原文是“住”,读不通。孙诒让认为错抄。
#6 商书:原文“禹书”。此处可能缺失了一段。暂且校改为“商书”保持语意连贯。
#7 #8 此处出现了错排。#9处“是以赏於祖,而僇於社。赏於祖者何也?言分命之均也。僇於社者何也?言听狱之事也。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,是故赏必於祖,而僇必於社。”,整句被错置在#8。
#9 螭:读 chī 。原文(左虫右高),字库未收入,以此字替代。也可能是错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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