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志下第二十八

墨家学说 2017-08-15

子墨子言曰:“天下之所以乱者,其说将何哉?则是天下士君子皆明於小而不明於大”。何以知其明於小不明於大也?以其不明於天之意也。何以知其不明於天之意也?以处人之家者知之。今人处若家得罪,将犹有异家所,以避逃之者。然且父以戒子,兄以戒弟,曰:“戒之慎之”。处人之家不戒不慎之,而有处人之国者乎?今人处若国得罪,将犹有异国所,以避逃之者矣。然且父以戒子,兄以戒弟,曰:“戒之慎之,处人之国者,不可不戒慎也”。今人皆处天下而事天,得罪於天,将无所以避逃之者矣。然而莫知以相极戒也,吾以此知大,物则不知者也。是故子墨子言曰:“戒之慎之,必为天之所欲,而去天之所恶”。

曰:“天之所欲者何也?所恶者何也?”天欲义而恶其不义者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曰:“义者,正也”。何以知义之为正也?天下有义则治,无义则乱,我以此知义之为正也。然而正者,无自下正上者,必自上正下。是故庶人不得次己而为正,有士正之。士不得次己而为正,有大夫正之。大夫不得次己而为正,有诸侯正之。诸侯不得次己而为正,有三公正之。三公不得次己而为正,有天子正之。天子不得次己而为政,有天正之。今天下之士君子,皆明於天子之正天下也,而不明於天正也。是故古者圣人明以此说人曰:“天子有善,天能赏之。天子有过,天能罚之”。天子赏罚不当、听狱不中,天下疾病祸福、霜露不时。天子必且绉豢其牛羊犬彘,洁为粢盛酒醴,以祷祠祈福於天。我未尝闻天之祷祈福於天子也。吾以此知天之重且贵於天子也。是故义者不自愚且贱者出,必自贵且知者出。曰:“谁为知?”天为知。然则义果自天出也。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欲为义者,则不可不顺天之意矣。

曰:“顺天之意何若?”曰:“兼爱天下之人”。何以知兼爱天下之人也?以兼而食之也。何以知其兼而食之也?自古及今,无有远灵孤夷之国,皆绉豢其牛羊犬彘,洁为粢盛酒醴,以敬祭祀上帝山川鬼神,以此知兼而食之也。苟兼而食焉,必兼而爱之。譬之若楚越之君,今是楚王食於楚之四境之内,故爱楚之人;越王食於越之四境之内,故爱越之人。今天兼天下而食焉,我以此知其兼爱天下之人也。

且天之爱百姓也,不尽物而止矣。今天下之国、粒食之民,曰:“杀一不辜,必有一不祥”#10。曰:“谁杀不辜?”曰:“人也”。“孰予之不祥?” #11 曰:“天也”。若天之中实不爱此民也,何故而人有杀不辜,而天予之不祥哉?且天之爱百姓厚矣,天之爱百姓别矣,既可得而知也。何以知天之爱百姓也?吾以贤者之必赏善罚暴也。何以知贤者之必赏善罚暴也?吾以昔者三代之圣王知之。故昔也三代之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之兼爱天下也,从而利之,移其百姓之意焉,率以敬上帝山川鬼神。天以为从其所爱而爱之,从其所利而利之,於是加其赏焉。使之处上位,立为天子以法也,名之曰圣人。以此其赏善之证。是故昔也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之兼恶天下也,从天贼之,移其百姓之意焉,率以诟侮上帝山川鬼神。天以为不从其所爱而恶之,不从其所利而贼之,於是加其罚焉。使之父子离散,国家灭亡,抎失社稷,忧以及其身。是以天下之庶民属而毁之,业万世子孙继嗣。毁之贲不之废也,名之曰失王。以此知其罚暴之证。今天下之士君子欲为义者,则不可不顺天之意矣。

曰:“顺天之意者,兼也。反天之意者,别也。顺从天意,兼之为道也义正;别之为道也力正”。曰:“义正者,何若?”曰:“大不攻小也,强不侮弱也,众不贼寡也,诈不欺愚也,贵不傲贱也,富不骄贫也,壮不夺老也。是以天下之庶国,莫以水火毒药兵刃以相害也。若事上利天,中利鬼,下利人,三利而无所不利,是谓天德。故凡从事此者,圣知也,仁义也,忠惠也,慈孝也,是故聚敛天下之善名而加之。是其故何也?则顺天之意也”。曰:“力正者,何若?”曰:“大则攻小也,强则侮弱也,众则贼寡也。诈则欺愚也,贵则傲贱也,富则骄贫也,壮则夺老也。是以天下之庶国,方以水火毒药兵刃以相贼害也。若事上不利天,中不利鬼,下不利人,三不利而无所利,是谓之贼。故凡从事此者,寇乱也,盗贼也,不仁不义,不忠不惠,不慈不孝,是故聚敛天下之恶名而加之。是其故何也?则反天之意也”。

故子墨子置立天之,以为仪法。若轮人之有规,匠人之有矩也。今轮人以规,匠人以矩,以此方圆之别矣。是故子墨子置立天之,以为仪法,吾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义之远也。何以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义远也?今知氏大国之君宽者然曰:“吾处大国,而不攻小国,吾何以为大哉!”是以差论蚤牙之士,比列其舟车之卒,以攻罚无罪之国。入其沟境,刈其禾稼,斩其树木,残其城郭,以御其沟池,焚烧其祖庙,攘杀其牲牷。民之格者则劲拔之,不格者则系操而归。大夫以为仆园胥靡,妇人以为舂酋。则夫好攻伐之君,不知此为不仁义,以告四邻诸侯,曰:“吾攻国、覆军、杀将若干人矣”。其邻国之君亦不知此为不仁义也,有具其皮币,发其綛处,使人飨贺焉。则夫好攻伐之君,有重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,有书之竹帛,藏之府库。为人后子者,必且欲顺其先君之行,曰:“何不当发吾库,视吾先君之法美?”必不曰文武之为正,为正者若此矣!曰:“吾攻国、覆军、杀将若干人矣”。则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,其邻国之君不知此为不仁不义也,是以攻伐世世而不已者。此吾所谓大物则不知也。

所谓小物则知之者,何若?今有人於此,入人之场园,取人之桃李瓜姜者,上得且罚之,众闻则非之。是何也?曰:“不与其劳,获其实已,非其有所取之故”。而况有踰於人之墙垣,抯格人之子女者乎?与角人之府库,窃人之金玉蚤絫者乎?与踰人之栏牢,窃人之牛马者乎?而况有杀一不辜人乎?今王公大夫之为政也,自杀一不辜人者;踰人之墙垣,抯格人之子女者;与角人之府库,窃人之金玉蚤絫者乎;与踰人之栏牢、窃人牛马桃李瓜姜者。今王公大人之加罚此也,虽古之尧舜禹汤文武之为政,亦无以异此矣。今天下之诸侯,将犹皆侵凌攻伐兼并,此为杀一不辜人者数千万矣;此为踰人之墙垣、格人之子女者,与角人府库、窃人金玉蚤素者数千万矣;瑜人之栏牢、窃人之牛马者,与入人之场园、窃人之桃李瓜姜者,数千万矣。而自曰义也。

故子墨子言曰:“是蕡我者,则岂有以异是蕡黑白甘苦之辩者哉。今有人於此,少而示之黑谓之黑,多示之黑谓白。必曰吾目乱,不知黑白之别。今有人於此,能少尝之甘谓甘,多尝谓苦,必曰吾口乱,不知其甘苦之味。今王公大人之政也,或杀人,其国家禁之。此蚤越有能多杀其邻国之人,因以为文义。此岂有异蕡白黑甘苦之别者哉”。

故子墨子置天之,以为仪法。非独子墨子以天之志为法也,於先王之书《大夏之道》之然:“帝谓文王,予怀而明德,毋大声以色,毋长夏以革,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”。此诰文王之以天志为法也,而顺帝之则也。且今天下之士君子,中实将欲为仁义,求为上士,上欲中圣王之道,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者,当天之志而不可不察也。天之志者,义之经也。

注:
#1 若我为天之所不欲,天亦为我所不欲:此句为原文所无。缺少则读不通,现参照《天志中》增补。
#2 我:原文是“义”。读不通,依据《天志中》和本篇每段结尾惯例校改。
#3 王:此处原文为“正”。并非错抄,而是转抄为后世文字时,做了错误理解。
#4 刍:此处原文是“(左牜右刍)”,通“刍”。后文“刍”字皆如此。
#5 天:此处原文“夫”,应是错抄。
#6 予:此处原文是“子”,估计出现了错抄。不过,原文「而天子之不祥」也能够读通,亦可不校。
#7 之:原文是“不”。从上下文看,都写作“人所不欲”。跟随校改之。
#8 僇,原文是“廖”,此处应是错抄,从《非命》篇校订。
#9 息,原文是“(左亻右鼻)”,字库没有收入,用“息”暂代。
#10 曰:“杀一不辜,必有一不祥”:原文“国杀一不祥”,读不通,据后文校改。
#11 “孰予之不祥?”:原文“孰予之不辜”, 读不通,据后文校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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