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攻下第十九

墨家学说 2017-08-15

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所誉善者,其说将何为?其上中天之利,而中中鬼之利,而下中人之利,故誉之誉意亡。非为其上中天之利,而中中鬼之利,而下中人之利,故誉之与?虽使下之愚人,必曰:‘将为其上中天之利,而中中鬼之利,而下中人之利,故誉之’。今天下之所同养者,圣王之法也。今天下之诸侯将犹多。皆免攻伐并兼,则是有誉义之名,而不察其实也。此譬犹盲者之与人同命白黑之名,而不能分其物也,则岂谓有别哉。是故古之知者之为天下度也,必顺虑其义而后为之行。是以动则不疑,速通成,得其所欲。而顺天鬼百姓之利,则知者之道也。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,必反大国之说。一天下之和,总四海之内,焉率天下之百姓,以农臣事上帝山川鬼神。利人多,功故又大。是以天赏之愚、富之人、誉之使贵为天子、富有天下。名参乎天地,至今不废。此则知者之道也,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”。

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诸侯则不然。将必皆差论其分牙之士,皆列其舟车之卒伍,於此为坚甲利兵,以往攻伐无罪之国。入其国家边境,芟刈其禾稼,斩其树木,堕其城郭以湮其沟池,攘杀其牲牷,燔溃其祖庙,劲杀其万民,覆其老弱,迁其重器。卒进而柱乎斗曰:“死命为上,多杀次之,身伤者为下”。又况先列北桡乎哉,罪死无杀。以譂其众。夫无兼国覆军,贼虐万民,以乱圣人之绪。意将以为利天乎? 夫取天之人,以攻天之邑。此刺杀天民,剥振神之位,倾覆社稷,攘杀其牺牲,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。意将以为利鬼乎?夫杀之神,灭鬼神之主,废灭先王,贼虐万民,百姓离散,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。意将以为利人乎?夫杀之人,为利人也慱矣。又计其费,此为周生之本,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。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。
今夫师者之相为不利者也,曰:将不勇,士不分,兵不利,教不习,师不众,卒不利和,威不圉;害之不久,争之不疾,孙之不强;植心不坚,与国诸侯疑。与国诸侯疑,则敌生虑而意赢矣。与偏具此物,而致从事焉,则是国家失卒,而百姓易务也。今不尝观其说好攻伐之国,若使中兴师,君子庶人也必且数千,徒倍十万,然后足以师而动矣。久者数岁,速者数月。是上不暇听治,士不暇治其官府,农夫不暇稼穑,妇人不暇纺绩织絍,则是国家失卒,而百姓易务也。然而又与其车马之罢弊也,幔幕帷盖,三军之用,甲兵之备,五分而得其一,则犹为序疏矣。然而又与其散亡道路,道路辽远,粮食不继傺,食饮之时,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、而转死沟壑中者,不可胜计也。此其为不利於人也,天下之害厚矣。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,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,岂不悖哉!今天下好战之国,齐晋楚越。若使此四国者得意於天下,此皆十倍其国之众,而未能食其地也,是人不足而地有余也。今又以争地之故而反相贼也,然则是亏不足而重有余也。
今还夫好攻伐之君,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,曰:“以攻罚之为不义,非利物与?昔者禹征有苗,汤伐桀,武王伐纣,此皆立为圣王,是何故也?”子墨子曰:“子未察吾言之类,未明其故者也。彼非所谓攻,谓诛也。昔者有三苗大乱,天命殛之。日妖宵#1出,雨血三朝;龙生庙,犬#2哭乎市;夏冰,地坼及泉;五谷变化,民乃大振。高阳乃命玄宫,禹亲把天之瑞令,以征有苗。四电诱祇,有神人面鸟身,若瑾以侍,搤矢有苗之祥,苗师大乱,后乃遂几。禹既已克有三苗,焉磨为山川,别物上下,卿制大极,而神民不违,天下乃静。则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。还至乎夏至桀,天有軎#命。日月不时,寒暑杂至,五谷焦死;鬼呼国,鹤呜十夕余。乃命汤於镳宫,用受夏之大命:“夏德大乱。予既卒其命於天矣。往而诛之,必使汝堪之”。汤焉敢奉率其众,是以乡有夏之境。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。少少,有神来告曰:“夏德大乱。往攻之,予必使汝大堪之。予既受命於天,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”。汤奉桀众以克有,属诸侯於薄,荐章天命,通于四方,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,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。商汤还至乎商王纣,天不序其德,祀用失时。兼夜中十日雨王于薄,九鼎迁止;妇妖宵出,有鬼宵吟,有女为男;天雨肉,棘生乎国道;王兄自纵也。赤乌衔珪,降周之岐社,曰:“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。泰颠来宾,河出绿图,地出乘黄”。武王践功,梦见参#3神:“予既沉渍殷纣于酒德矣,往攻之,予必使汝大堪之”。武王乃攻狂夫,反商之周,天赐武王黄鸟之旗。王既已克殷,成帝之来。分主诸神,祀纣先王,通维四夷,而天下莫不宾焉,袭汤之绪。此即武王之所以诛纣也。若以此三圣王者观之,则非所谓攻也,所谓诛也”。
则夫好攻伐之君,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,曰:“子以攻伐为不义,非利物与?昔者楚熊丽始讨此睢山之间,越王紧亏出自有遽,始邦於越,唐叔与吕尚邦齐、晋。此皆地方数百里,今以并国之故,四分天下而有之。是故何也?”子墨子曰:“子未察吾言之类,未明其故者也。古者天子之始封诸侯也,万有余。今以并国之故,万国有余皆灭,而四国独立。此譬犹医之药万有余人,而四人愈也,则不可谓良医矣”。
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,曰:“我非以金玉、子女、壤地为不足也,我欲以义名立於天下,以德求诸侯也”。子墨子曰:“今若有能以义名立於天下,以德来诸侯者,天下之服可立而待也。夫天下处攻伐久矣,譬若傅子之为马然。今若有能信效先利天下诸侯者,大国之不义也,则同忧之;大国之攻小国也,则同救之;小国城郭之不全也,必使修之;布粟之绝则委之;币帛不足则共之。以此效大国,则小国之君说。人劳我逸,则我甲兵强。宽以惠,缓易急,民必移。易攻伐以治我国,攻必倍。量我师举之费,以诤诸侯之毙,则必可得而序利焉。督以正,义其名,必务宽吾众,信吾师。以此授诸侯之师,则天下无敌矣。其为下不可胜数也。此天下之利,而王公大人不知而用,则此可谓不知利天下之臣务矣”。
是故子墨子曰:“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,中情将欲求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,当若繁为攻伐,此实天下之巨害也。今欲为仁义,求为上士,尚欲中圣王之道,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,故当若非攻之为说,而将不可察者此也”。

注:
#1 宵:原文上宝盖下省。不知何字,学者多校为“宵”。
#2 犬,原文“大”
#3 軎:原文左车右吉,应是异体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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