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6月

公输第五十

01公输盤为楚造云梯之械,成将以攻宋。子墨子闻之,起於齐,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,见公输盤。

02公输盤曰:“夫子何命焉为?”子墨子曰:“北方有侮臣,愿藉子杀之”。公输盤不说。子墨子曰:“请献十金”。公输盤曰:“吾义固不杀人”。子墨子起,再拜曰:“请说之。吾从北方,闻子为梯,将以攻宋。宋何罪之有?荆国有余於地,而不足於民,杀所不足,而争所有余,不可谓智。宋无罪而攻之,不可谓仁。知而不争,不可谓忠。争而不得,不可谓强。义不杀少而杀众,不可谓知类”。公输盤服。子墨子曰:“然乎,不已乎?”公输盤曰:“不可。吾既已言之王矣”。子墨子曰:“胡不见我於王?”公输盤曰:“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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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义第四十七

01子墨子曰:“万事莫贵於义。今谓人曰:‘予子冠履,而断子之手足,子为之乎?’必不为。何故?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。又曰:‘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,子为之乎?’必不为。何故?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。争一言以相杀,是贵义於其身也。故曰,万事莫贵於义也”。

02子墨子自鲁 齐 即,过故人。谓子墨子曰:“今天下莫为义,子独自苦而为义,子不若已”。子墨子曰:“今有人於此,有子十人。一人耕而九人处,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。何故?则食者众,而耕者寡也。今天下莫为义,则子如劝我者也,何故止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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耕柱第四十六

01子墨子怒耕柱子。耕柱子曰:“我毋俞於人乎?”子墨子曰:“我将上大行,驾骥与羊,我将谁欧?”耕柱子曰:“将欧骥也”。子墨子曰:“何故欧骥也?”耕柱子曰:“骥足以责”。子曰:“我亦以子为足以责”。

02巫马子谓子墨子曰:“鬼神孰与圣人明智?”子墨子曰:“鬼神之明智於圣人,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。昔者夏后开使蜚廉折金於山川,而陶铸之於昆吾。是使翁难卜於白若之龟#1,曰:‘鼎成三足而方,不炊而自烹,不举而自臧,不迁而自行,以祭於昆吾之墟’。上乡人言兆之由曰:‘飨矣。逢逢白云,一南一北,一西一东,九鼎既成,迁於三国’。夏后氏失之,殷人受之;殷人失之,周人受之。夏后、殷、周之相受也,数百岁矣。使圣人聚其良臣与其桀相而谏,岂能智数百岁之后哉。而鬼神智之是。故曰,鬼神之明智於圣人也,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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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儒下第三十九

儒者曰:“亲亲有术,尊贤有等”。言亲疏尊卑之异也。其礼曰:“丧父母三年。妻、后子三年,伯父、叔父、弟兄、庶子、其戚、族人五月”。若以亲疏为岁月之数,则亲者多而疏者少矣,是妻、后子与父同也。若以尊卑为岁月数,则是尊其妻子与父母同而亲,伯父、宗兄而卑子也。逆孰大焉?

其亲死,列尸弗敛,登屋窥井,挑鼠穴,探涤器,而求其人焉。以为实在,则憨愚甚矣。如其亡也,必求焉,伪亦大矣。

取妻身迎,祇端#1为仆;秉辔授绥,如仰严亲;昏礼威仪,如承祭祀。颠覆上下,悖逆父母,下则妻子,妻子上侵。事亲若此,可谓孝乎?传者:“迎妻,妻之奉祭祀,子将守宗庙,故重之”。应之曰:此诬言也。其宗兄守其先宗庙数十年,死丧之。其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散。则丧妻子三年,必非以守奉祭祀也。夫忧妻子以大负累,有曰:“所以重亲也”。为欲厚所至和,轻所至重,岂非大奸也哉?

有强执有命以说议曰:“寿夭贫富,安危治乱,固有天命,不可损益。穷远赏罚,幸否有极,人之知力,不能为焉”。群吏信之,则怠於分职。庶人信之,则怠於从事。不治则乱,农事缓则贫,贫且乱政之本,而儒者以为道教,是贱天下之人者也。

且夫繁饰礼乐以淫人,久丧伪哀以谩亲,立命缓贫而高浩居,倍本弃事而安怠徹。贪於饮食,惰於作务;陷於饥寒,危於冻馁,无以违之。是苦人气,鼸鼠藏,而羝羊视,贲彘起。君子笑之,怒曰:“散人,焉知良儒!”夫夏乞麦禾,五谷既收,大丧是随,子姓皆从,得厌饮食。毕治数丧,足以至矣。因人之家以为翠#2,恃人之野以为尊。富人有丧,乃大说喜,曰:“此衣食之端也”。

儒者曰:“君子必服古言,然后仁”。应之曰:“所谓古之者,皆尝新矣,而古人服之则君子也。然则必法非君子之服,言非君子之言,而后仁乎?”

又曰:“君子循而不作”。应之曰:“古者羿作弓,仔作甲,奚仲作车,巧垂作舟。然则今之鲍、函、车、匠皆君子也,而羿、仔、奚仲、巧垂皆小人邪?且其所循,人必或作之,然则其所循皆小人道也”。

人曰:“君子胜不逐奔,揜函弗射,强则助之胥车”。应之曰:“若皆仁人也,则无说而相与。仁人以其取舍是非之理相告,无故从有故也,弗知从有知也,无辞必服,见善必迁,何故相若雨暴交争?其胜者欲不逐奔,揜函弗射,施则助之胥车,虽尽能犹且不得为君子也。意暴残之国也,圣将为世除害,兴师诛罚,胜将因用传术令士卒,曰:‘毋逐奔,揜函勿射,施则助之胥车’。暴乱之人也得活,天下害不除,是为群残父母而深贱世也,不义莫大焉”。

又曰:“吾子若锺,击之则鸣,弗击不鸣”。应之曰:“夫仁人事上竭忠,事亲得孝,务善则美,有过则谏,此为人臣之道也。今击之则鸣,弗击不鸣,隐知豫力。恬漠待问而后对,虽有君亲之大利,弗问不言。若将有大寇乱,盗贼将作,若机辟将发也。他人不知,己独知之,虽其君亲皆在,不问不言,是夫大乱之贼也。以是为人臣不忠,为子不孝,事兄不弟,交遇人不贞良。夫执后不言之朝,物见利使,己虽恐后言。君若言而未有利焉,则高拱下视,会噎为深,曰惟其未之学也。用谁急,遗行远矣”。

夫一道术学业,仁义也。昔大以治人,小以任官,远施用偏,近以循身,不义不处,非理不行,务兴天下之利,曲直周旋,利则止,此君子之道也。以所闻孔丘之行,则本与此相反谬也。

齐景公问晏子曰:“孔子为人何如?”晏子不对,公又复问,不对。景公曰:“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,俱以贤人也。今寡人问之,而子不对,何也?”晏子对曰:“婴不肖,不足以知贤人。虽然,婴闻所谓贤人者,入人之国,必务合其君臣之亲,而弭其上下之怨。孔丘之荆,知白公之谋,而奉之以石乞,君身几灭,而白公僇。婴闻贤人得上不虚,得下不危,言听於君必利人,教行下必於上。是以言明而易知也,行易而易#3从也;行义可明乎民,谋虑可通乎君臣。今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,劳思尽知以行邪,劝下乱上,教臣杀君,非贤人之行也。入人之国,而与人之贼,非义之类也。知人不忠,趣之为乱,非仁义之也。逃人而后谋,避人而后言,行义不可明於民,谋虑不可通於君臣,婴不知孔丘之有异於白公也,是以不对”。景公曰:“呜呼!贶寡人者众矣,非夫子,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”。

孔丘之齐,见景公。景公说,欲封之以尼谿。以告晏子,晏子曰:“不可。夫儒,浩居而自顺者也,不可以教下。好乐而淫人,不可使亲治。立命而怠事,不可使守职。宗丧循哀,不可使慈民。机服勉容,不可使导众。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,弦歌鼓舞以聚徒,繁登降之礼以示仪,务趋翔之节以观众。儒学不可使议世,劳思不可以补民#4;累寿不能尽其学,当年不能行其礼,积财不能赡其乐。儒者繁饰邪术以营世君,盛为声乐以淫遇民。其道不可以期世,其学不可以导众。今君封之,以利齐俗,非所以导国先众”。善。於是礼留其封,敬见而不问其道。孔丘乃志怒於景公与晏子。乃树鸱夷子及於田常之门,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,归於鲁。有顷,闻齐将伐鲁,告子贡曰:“赐乎!举大事於今之时矣”。乃遣子贡之齐,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,劝之伐吴;以教高、国、鲍、晏,使毋得害田常之乱;劝越伐吴。三年之内,齐吴破国之难。伏尸以言术数,孔丘之诛也。

孔丘为鲁司寇,舍公家而於季孙。季孙相鲁君而走。季孙与邑人争门关,决植。孔丘穷於蔡陈之间,藜羹不糂。十日,子路为享豚,孔丘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;号人衣,以酤酒,孔丘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。哀公迎孔丘,席不端弗坐,割不正弗食。子路进,请曰:“何其与陈蔡反也?””孔丘曰:“来,吾语女。曩与女为苟义”。孔丘说: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,赢饱伪行以自饰,汙邪诈伪,孰大於此?

孔丘与其门弟子闲坐,曰:“夫舜见瞽叟,然就此。时天下坡乎?”,“周公旦非其人也邪?何为舍亓家室而託寓也?”孔丘所行,心术所至也。其徒属弟子皆效孔丘,子贡、季路辅孔悝乎卫,阳虎乱乎齐,佛肸以中牟叛,求雕刑残,莫大焉。夫为弟子、后生其师,必修其言、法其行,力不足、知弗及而后已。 今孔丘之行如此,儒士则可以疑矣。

注:
#1 端:原文(左礻右耑),字库未收入。
#2 以为翠 :原文是“翠以为” 。不明其意,应该是出现了错抄。
#3 行易而易#3从也 : 原文“行 易 而从也” 。从对称句式看,从字前面应该少了一字。可能是“易”“可”等字。
#4 以补民 :原文此三字。从对称句式看,应该有缺字。从《晏子春秋》补。

非命上第三十五

子墨子言曰:“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,皆欲国家之富,人民之众,刑政之治”。然而不得富而得贫,不得众而得寡,不得治而得乱。则是本失其所欲,得其所恶,是故何也?子墨子言曰:“执有命者以杂於民间者众”。执有命者之言曰:“命富则富,命贫则贫,命众则众,命寡则寡,命治则治,命乱则乱,命寿则寿,命夭则夭”。命虽强劲,何益哉。上以说王公大人,下以驵百姓之从事。故执有命者不仁。故当执有命者之言,不可不明辩。
然则明辩此之说,将奈何哉?子墨子言曰:“必立仪,言而毋仪,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。是非利害之辩,不可得而明知也。故言必有三表”。何谓三表?子墨子言曰:“有本之者,有原之者,有用之者。於何本之?上本之於古者圣王之事。於何原之?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。於何用之?废以为刑政,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。此所谓言有三表也”。
“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,或以命为有。益盖尝尚观於圣王之事。古者桀之所乱,汤受而治之;纣之所乱,武王受而治之。此世未易,民未渝,於桀纣则天下乱,在於汤武则天下治。岂可谓有命哉”。“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,或以命为有。益尝尚观於先王之书。先王之书所出国家、布施百姓,宪也。先王之宪,亦尝有曰福不可请,而祸不可讳,敬无益,暴无伤者乎?所以听狱制罪者,刑也。先王之刑,亦尝有曰福不可请,祸不可讳,敬无益,暴无伤者乎?所以整设师旅、进退师徒者,誓也。先王之誓,亦尝有曰福不可请,祸不可讳,敬无益,暴无伤者乎?”是故,子墨子言曰:“吾当未盐数,天下之良书不可尽计数。大方论数,而五者是也。今虽毋求执有命者之言,不必得,不亦可错乎”。今用执有命者之言,是覆天下之义。覆天下之义者,是立命者也,百姓之谇也。说百姓之谇者,是灭天下之人也。
然则所为欲义在上者,何也?曰:“义人在上,天下必治。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,万民被其大利”。何以知之?子墨子曰:“古者汤封於亳,绝长继短,方地百里。与其百姓兼相爱,交相利,移则分。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。是以天鬼富之,诸侯与之,百姓亲之,贤士归之。未殁其世,而王天下,政诸侯。昔者文王封於岐周,绝长继短,方地百里。与其百姓兼相爱,交相利,则是以近者安其政,远者归其德。闻文王者皆起而趋之,罢不肖、股肱不利者,处而愿之,曰:‘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,则吾利岂不亦犹文王之民也哉’。是以天鬼富之,诸侯与之,百姓亲之,贤士归之,未殁其世,而王天下,政诸侯。乡者言曰:‘义人在上,天下必治。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,万民被其大利’。吾用此知之”。
是故,古之圣王发宪出令,设以为赏罚以劝贤。是以入则孝慈於亲戚,出则弟长於乡里;坐处有度,出入有节,男女有辨。是故使治官府则不盗窃,守城则不崩叛;君有难则死,出亡则送。此上之所赏,而百姓之所誉也。执有命者之言曰:“上之所赏,命固且赏,非贤故赏也。上之所罚,命固且罚,不暴故罚也”。是故入则不慈孝於亲戚,出则不弟长於乡里,坐处不度,出入无节,男女无辨。是故,治官府则盗窃,守城则崩叛,君有难则不死,出亡则不送。此上之所罚,百姓之所非毁也。执有命者言曰:“上之所罚,命固且罚,不暴故罚也。上之所赏,命固且赏,非贤故赏也”。以此为君则不义,为臣则不忠,为父则不慈,为子则不孝,为兄则不良,为弟则不弟。而强执此者,此持凶言之所自生,而暴人之道昔。
然则何以知命之为暴人之道?昔上世之穷民,贪於饮食,惰於从事,是以衣食之财不足,而饥寒冻馁之忧至。不知曰:“我罢不肖,从事不疾”。必曰:“我命固且贫苦”。上世暴王,不忍其耳目之淫、心涂之辟,不顺其亲戚,遂以亡失国家,倾覆社稷。不知曰:“我罢不肖,为政不善”。必曰:“吾命固失之”。於《仲虺之告》曰:“我闻于夏人,矫天命,布命于下,帝伐之恶,龚丧厥师”。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。於《太誓》曰:“纣夷处,不肯事上帝鬼神,祸厥先神禔不祀”。乃曰:“吾民有命,无廖排屚。天亦纵之弃而弗葆”。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。今用执有命者之言,则上不听治,下不从事。上不听治,则刑政乱;下不从事,则财用不足。上无以共粢盛酒醴,祭祀上帝鬼神,降绥天下贤可之士。外无以应待诸侯之宾客,内无以食饥衣寒,将养老弱。故命上不利於天,中不利於鬼,下不利於人。而强执此者,此持凶言之所自生,而暴人之道也。是故子墨子言曰:“今天下之士君子,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,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,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,此天下之大害也”。